那幾日,從網(wǎng)絡(luò)、電視到朋友圈,人人都在說大雪要來啦。我早早備下一周的吃食,等著醞釀已久的雪。 某天晚上,風(fēng)終于來了,我聽到了它強勁的呼嘯,在夜半時分撲在窗欞上,像心急的郵差一遍遍叩著緊閉的門。 早晨出門,冷風(fēng)迎面劈來,刀子似的,削得人臉頰生疼。街邊的樹上,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片枯葉,在風(fēng)里哆嗦著,發(fā)出嗚嗚的低鳴,像孩子緊緊拽著母親的衣角,舍不得松手。天是灰蒙蒙的,風(fēng)卷著塵土和枯葉,在空蕩的大街上打著旋。人們縮著脖子,步履匆匆,言語和呼吸一出口,便化作一團白氣,頃刻間又被那風(fēng)撕碎了。 就在這狂風(fēng)織就的厚重帷幕之后,經(jīng)過一天一夜的等待,雪才不慌不忙登場。 起初是幾乎看不見的,只覺得空氣中有些微濕的、沁沁的涼。地面上看不到雪的痕跡,只看見街邊停著的黑色轎車上有薄薄的一層白色。漸漸地,三兩片雪花,悠哉悠哉,斜斜地飄落下來。我的心有點著急,不是說有大雪嗎?怎么你們卻像是不慌不忙,說著悄悄話,姍姍而來。然而,這雪并不理會我的焦慮,依舊從容。沒留意從什么時候開始,雪花密了、多了,變得成群結(jié)隊,像悠然的畫家,以天地為素絹,開始從容揮灑。它們飄飄忽忽,沿著自己那玄妙的、不可預(yù)測的軌跡,從無窮高遠的天上墜落下來。此刻,風(fēng)柔和了許多,成了為它們伴舞的樂師,只在低處嗚咽,攪動著已落地的雪花,卻再也無力撼動這自天垂落的、潔白而寧靜的簾幕。 世界的雜音仿佛被這簌簌的落雪聲過濾、吸走了。站在高樓上遠眺,只有無窮無盡的、溫柔的降落。屋頂白了,馬路白了,樹枝與綠化帶也白了。只剩幾輛轎車和公交車緩緩行駛在白色的緞帶上,劃出幾道深色的痕跡??莶莸那o稈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,成了支支玉簪;那些在風(fēng)中瑟瑟了一天的老樹,此刻每一條枝梢上,都托住了一小撮蓬松而潔凈的雪,靜靜佇立。 又過了很久很久,雪停了。天空依舊是灰蒙蒙的,云層壓得很低,視線也不遠。推開窗,一股清冽之氣撲面而來,不帶一絲塵土的味道。純粹的、凜冽的寒被吸進肺里,像悄然飲了一口冰泉。風(fēng)早已不知去了何處,天地間仿佛屏住了呼吸。大地不見了,溝壑不見了,往日的雜亂與污濁都不見了。只見一片無垠的、平整的潔白,像毛毯一樣,將一切溫柔覆蓋。 大雪覆蓋的,又豈止是土地與街道。它覆蓋了白日的喧囂,覆蓋了風(fēng)過的痕跡,覆蓋了大地顯露的層層瑣碎。它用最簡單、最純潔的“白”,將這世界輕輕還原成一片初生時的靜謐與無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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