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爺奶奶家和我家，不過百米的距離。他們站在院里或門口喊我，我就在自家院里應(yīng)答。應(yīng)答聲尚未落地，我便一陣風(fēng)似的立在他們面前了。
走出我家院門右拐，過了前院鄰居家的山墻，爺爺奶奶的老屋赫然矗立在眼前。而我們腳下的路，則轉(zhuǎn)瞬發(fā)生了變化。一來爺爺奶奶家地處偏僻，二來周遭幾乎全是無人居住的空宅，所以只有前往他們住所的人，才會沿著那條只能稱得上是小徑的路蜿蜒而行。
小徑是灰色的土路，僅一尺左右寬，上面雜亂地顯示著某場雨后的印跡。大小不同的腳印交錯相織，好似一首心照不宣的樂章，走上去就像踩在一個個蝌蚪般的音符上。有時，我會頑皮地踩著那些腳印，和它們比比大小，暗自揣測那是誰留下的，彼時是何情景……這是一個有趣的游戲。
小徑兩側(cè)是各種雜草，高的矮的、深的淺的，薊草、車前子、蒲公英、灰灰菜、野莧菜、馬齒莧、蒼耳、龍葵、苘麻、曼陀羅、剌剌秧……叫得上名的和叫不上名的，擠擠挨挨疊在一起，野心勃勃地試圖吞沒小徑。
可是，一天又一天，一年又一年，小徑仍是那么寬，既沒有被野草入侵，也沒有向兩側(cè)拓寬一些。
走在小徑上，兩側(cè)的野草仿佛淘氣的孩子，總是想撓撓你的腳和鞋子，拉扯你的褲腳和衣角。也許，它們也是寂寞的吧。
不過，每天總有人會走過那條小徑，要么是我們?nèi)敔斈棠碳覇柊不蛘叨怂统允?，要么是他們來我家串門或者捎帶一碗菜。即使沒有什么事，我們有時也要在那條小徑上來來往往，只為了彼此看一眼，閑坐片刻，哪怕什么話也不說，便心滿意足地轉(zhuǎn)身，再次踏上小徑。次日，一切照舊。
想來，小徑上的每一株野草，都聽得出我們輕重不一的腳步聲，甚至節(jié)律不同的呼吸聲吧。
時間似小溪般淙淙流淌，千萬次走過小徑，走過晨曦、落霞和四季，曾經(jīng)的少年長出翅膀飛離了家鄉(xiāng)，爺爺奶奶和父母卻漸漸老去。特別是爺爺，他的脊背一年比一年彎，步子也越來越遲緩。歲月這塊磨刀石，把爺爺磨得單薄、纖細(xì)，密集的老年斑染在他裸露的皮膚上，無言彰顯著他一生中歷經(jīng)的風(fēng)霜。
爺爺去世后，奶奶由幾個子女共同贍養(yǎng)，老屋也廢棄了。我在千里之外的異鄉(xiāng)暗自思忖：那條通向爺爺奶奶家的小徑，還在嗎？
前幾天回老家，我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過鄰居家的山墻，重走了一遍記憶中的小徑。它變得更窄小了，只容得下一雙腳掌。那些被反復(fù)踩踏過的野草匍匐在地，卻昂揚(yáng)著頑強(qiáng)的生命力，似要覆蓋小徑原本的土色。
我懷著難言的情愫施施而行，兩側(cè)的野草熱情而殷勤地糾纏我的雙腳和衣裳，訴說著在我缺席的那些日子里發(fā)生的過往。而比我還高的那些野草，則炫耀地隨風(fēng)搖曳著，想和我比身高。不會言語的它們，以獨(dú)有的方式向我描述著爺爺不在以后的光陰。
小徑熟悉而又陌生，每走一步都令我心顫。不知道爺爺奶奶的庭院變成了什么樣子，但很清楚，那個疼愛我的老漢，再也不會笑著沖我喊：“娃，你回來了，快進(jìn)來喝水吃東西……”
再長的路也有盡頭，何況小徑那么短。立在老屋外，隔著半人高的圍墻，我看到爺爺奶奶的庭院變成了一方菜園，一壟壟、一片片，規(guī)整得像孩子寫在田字格里的文字，蔥蘢茁壯、長勢喜人。有青菜、有韭菜、有豆角、有黃瓜，已見成果。推開柵欄，走進(jìn)菜園，我長久地看著房門上銹跡斑斑的鐵鎖，竟忘了呼吸。透過門縫，我看到凌亂的房屋里一片狼藉，堂屋里竟已長出一株半人高的野草。眼前的一切，與記憶中的歡娛再也重疊不到一處。轉(zhuǎn)過身，在習(xí)習(xí)的微風(fēng)中，我酸澀的心中莫名涌出一股熱流。
走出爺奶的老屋，忽然看到我爹坐在鄰居家山墻的轉(zhuǎn)角。他的目光迎著小徑上的我，笑著問：“那片菜長得可好？”此時的他，仿佛一個期待表揚(yáng)的孩子。我點(diǎn)頭說“好”，笑容便溢出了他深淺不一的皺紋。
回到家，我媽告訴我，在爺爺去世后不久，我爹就費(fèi)力辟出那片菜園，一個人精心侍弄，每天都要去看數(shù)次，悉心照料，寶貝一樣放在心頭。無論種菜還是摘菜，從不讓其他人插手?？墒钦虏藖?，他們哪里吃得完？只得給左鄰右舍送去，一把把、一筐筐，倒成了“麻煩”?！罢娌欢愕?，到底為了啥？”我媽抱怨著，將一盆青菜遞過來，讓我給鄰居們送去。
一出家門，就看到我爹微微佝僂的脊背——他仍坐在鄰居家的山墻角，目光順著小徑投向爺爺奶奶家的老屋。只容得下一雙腳掌的那條小徑，是他一個人踩出來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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