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總會想起那晚的風聲,想起田間蜿蜒的土路,想起那個始終和她保持著兩米距離的背影。那是一次無言的同行,卻沉淀為歲月里最純粹的回憶,如同那晚夜空里的星,微光淡淡,清冷干凈。 十四歲那年的秋天,她去了八里地外的鎮(zhèn)中學讀書,這八里路,一半是公路,一半是田間土路。那時的校園里有個不成文的規(guī)矩,男生女生之間幾乎不說話,即便是同一個村的,也極少交流。 九月份入學,正趕上學?;I備國慶活動,老師決定編排一個詩朗誦節(jié)目,她和同村的一個男孩都被老師選中,一起參加排練,排練安排在放學后。第一天排練,練隊形、選領誦,結束時天已全黑,他倆還要走八里路回家。為了安全,老師反復叮囑,路上務必結伴同行。于是,他和她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門。 他在她前面走著,始終保持著兩米的距離。剛出校門的一段路是公路,夜色黑沉,偶爾會有汽車駛過,車燈短暫地照亮了四周,又在刺眼的光芒中呼嘯遠去,一切重歸寂靜。偶爾也會有騎自行車的人、走路的行人相伴一程,倒也心安。 從公路轉入田間土路后,夜色更濃了。這條土路本是行人踩出的小徑,僅容一個人通過。兩旁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。夜風掠過,玉米葉發(fā)出沙沙的響聲,似乎有人在暗處狂奔。她一直在想:玉米地里是不是藏著什么東西?想細看又不敢,眼睛的余光瞥見玉米葉子在不停地晃動,耳邊的沙沙聲也不時地加重。她緊張得只敢目視前方,總感覺有什么東西會隨時向她撲來,心怦怦亂跳,不由地攥緊書包,加快了腳步,同時抬頭尋找男孩。男孩的腳步邁得比她更快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。到一個拐彎處,男孩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了黑暗中。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,漆黑的莊稼地里,那晃動的玉米葉徹底撕碎了她最后的勇氣,那沙沙的摩擦聲吞噬了她所有的倔強。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滿臉,她再也顧不上男女有別的規(guī)矩,帶著哭腔,用盡全身力氣喊道:“等等我!”可那拼盡全力喊出的聲音混著眼淚,微弱得只有自己能聽到。 轉過彎,她看見男孩側著身在那里靜靜地站著。她快走幾步趕了上去,可就在兩人相距兩米左右時,男孩轉身就走,再也沒有回頭,也沒有說話,始終走在她前面兩米遠的地方,剛好讓她看到他的背影。她閉上眼,輕輕地長吁一口氣,抬起頭,看向夜空:空曠寂寥、繁星清冷。男孩的背影就在她的前面,不遠也不近。直到將近村口,望見了零星的燈火,男孩才加快腳步,隱沒在夜色中。 年少時,她只記得那晚自己的膽怯與極度的恐慌,記得男孩加快的腳步與沉默的等候,偶爾也會心生埋怨。長大后,歷經(jīng)世事,再回望那條田間土路,那一前一后兩米的距離,分明是兩個少年在笨拙地固守著那個年代的分寸感。而那晚寂寥夜空中布滿的清冷繁星,恰如那段青澀歲月里,微弱到無聲的擔當,默默地散發(fā)著暖與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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