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說，看鄭恩田先生的字，總覺著像在翻一冊舊書，書頁泛黃、邊角微微卷起，甚至能聞到一股陳年的紙墨澀味。這澀味不討巧，卻叫人安心。
近從朋友纏永明的視頻號里得知，已耄耋之年的鄭恩田在陽泉舉辦了主題為“大纛揚塵”的展覽，并將268幅（共514件）佳作無償捐贈給陽泉市展覽館（美術(shù)館）。
此次展覽展出的百余幅作品，訴諸筆端的露鋒處，如流星掣電，犀利破空，筆鋒觸紙間有“錐畫沙”之勢；提按之間，粗筆如蒼松盤虬，具“扛鼎”之雄；細筆若春蠶吐絲，含“隨風潛入夜”之妙。
藝術(shù)家到了這般年紀，辦的不是一場普通的展覽，而是要以書法這一最誠懇的方式，對“反映意象、表達生命和確證藝術(shù)立場”做一次總結(jié)——其中既有生命之形，也有筋骨血肉之質(zhì)，更有生命之神采。
筆法層次：生澀藏內(nèi)勁，鈍感見真淳
看鄭恩田的對聯(lián)“歡樂谷；快活林”，就像聽一個人在田野間隨意哼唱。那些字寫得很渾圓、很憨厚，帶著一種天然的“鈍感”。整根線條像皮筋，有著柔韌的彈性和內(nèi)勁，少了壯漢揮拳的猛烈，多了幾分內(nèi)家高手的綿密。這恰恰印證了“大巧若拙”的道理——技法純熟至極，反而回頭追求這種“生澀”和“拙真”。單字結(jié)體透著一種土味，外表看著松垮，長短不拘一格，帶著山野的趣味，能感受到作者內(nèi)心的放松與不羈。
這種“拙”不是真的笨，而是從性子里長出來的，與北碑中雄渾剛健的精神天然契合。他學書以唐楷為基，虞世南的涵泳、褚遂良的清腴都摸過門徑，而后深入北碑，在墓志、造像、摩崖的斑駁剝蝕中，找到了那種元氣淋漓的生辣勁兒。南北兼修，碑帖互參，他的“樸”便有了根基。
結(jié)體層次：破格守平衡，欹正合天心
讀他的“井陘·固關”聯(lián)，是以隸書為基，融行草筆意，體現(xiàn)著“拙中見巧”。字形不求勻稱，卻自有平衡；筆畫不求光潔，卻自有筋骨。筆法上的“斷”與“連”、“實”與“虛”交織出節(jié)奏，如坐古寺聽鐘，沉潛之力自生。
而大篆對聯(lián)“龍澗·鶉峰”寫出了風雷激蕩的氣勢。線條像是在沙地上拖著重物前行，破除篆書容易流于甜俗的毛病，有一種搖搖晃晃的動態(tài)感，像醉漢走路，看著險，其實穩(wěn)。他用筆很重，壓得很實，將古意與新意、靜氣與動勢融合一體，表達了現(xiàn)代人對古文字審美的焦慮與對質(zhì)樸的回歸。
這種“險”與“穩(wěn)”的辯證，在他的行草王維《酬張少府》中體現(xiàn)得尤為精妙。字勢松弛，結(jié)字略帶“鈍感”，墨色跳躍，筆鋒在紙面上有微微滾動的豐富質(zhì)感?！稗D(zhuǎn)中有留”的絞轉(zhuǎn)控鋒，使線條如漁舟唱晚，隨波起伏。于“穩(wěn)”中求“險”，于“法”中見“意”，這便是“人書俱老”的沉靜與從容。
線質(zhì)層次：剛直藏蒼茫，豪邁發(fā)于骨
鄭恩田寫蘇軾的《昭君怨·送別》，大量使用“絞轉(zhuǎn)”動作，敢于在流動中制造阻滯。這幅字寫得“野”，字形忽大忽小，忽正忽側(cè)，卻并非無法無天，而是在法度之內(nèi)盡情釋放。墨色跳躍如琴有強音弱音，技法已不再是束縛，而是他表達情感的工具。
寫《滿江紅》更是如此。他的草書不玩虛的，線條像“曬干的玉米稈”，硬邦邦的卻藏著“生拉硬拽”的勁兒。他愛用“破鋒”，筆尖散開，墨色如“老樹皮”，斑駁里透著蒼茫。這是解衣盤礴的大氣，是“技”與“道”的擰巴與和解。
在題寫郭沫若的《過娘子關》時，同樣運用絞轉(zhuǎn)豐富線條層次。“轉(zhuǎn)”中有“留”，氣勢上有了幾分“亂石鋪街”的意味。絞轉(zhuǎn)之處如古樹盤根，將歷史的滄桑與歲月的沉淀蘊含其中。他對《瘞鶴銘》的臨寫，沒有照搬碑的板正，而是將“方”“圓”摻著用，把千古名篇打碎，變成自己的喃喃自語，枯潤間帶著看透世事的冷幽默。
氣象層次：正大融法度，莊嚴出本心
寫《百團大戰(zhàn)紀念碑記》這樣的大字楷書，最難在“提得起來”。他以魏碑為底，暗藏“帖”的流動感，筆法上有明顯的顧盼呼應。有的字方筆多一點，有的字圓筆多一點，避免了視覺疲勞。他沒有為了追求碑刻的方正而死守格子，而是在嚴謹?shù)姆ǘ壤锪袅恕盎钛邸?，讓字有了呼吸。用線條的“硬度”表達歷史的不可撼動，用結(jié)構(gòu)的“方正”象征正義的莊嚴。
寫《心經(jīng)》則完全是另一種境界。如“空山新雨后”，不見人跡，卻自有禪意。筆鋒藏于墨中，不見鋒芒，卻自有筋骨，筆畫如“老僧入定”。他不是為了炫技，而是為了證道?！堕怨珓钪驹姟啡》ń凇稄埫妄埍罚P意方峻，線條如繃緊之弓弦，既有“男兒”之剛烈，又有“凌云”之飄逸。
他以魏碑的方勁筆法書寫大草的連綿氣韻，解決了草書“流媚失骨”的弊病。他的藝術(shù)，既非單純復古，亦非激進革新；既保持了傅山反叛流俗的精神內(nèi)核，又注入了現(xiàn)代藝術(shù)的形式自覺。這是深入傳統(tǒng)內(nèi)核之后，以個人生命體驗重構(gòu)書法語言的成果。
化境層次：生澀歸化境，犟執(zhí)長新枝
鄭恩田的書展，顯現(xiàn)了書家個體的技巧、功力、學識、修養(yǎng)，更蘊含了其精神氣格。他的紙墨間裹挾著一股粗糲的北方風骨。他不是一個追求工致完美的書寫者，而是能在作品中讓人看到一個書家不甘庸常的求索精神。
“以筋骨立形，以神情潤色”，他筆下充滿了生命意象。藝術(shù)之途有時正需要這種帶有幾分“犟”與“生”的執(zhí)著，讓手中的這根“枯藤”長出新芽。他已經(jīng)不在于“守法”，而在于“化法”，在于“出入法度而能破格”，在于“有法”之“無法”，在于“有度”之“無度”，從而進入“書法的自由生發(fā)”的境界。書法要有“意外”——那種不可預見的、即興的、心手相應的瞬間。常有會心處，卻無得意時，這才是真正的從容。
生命層次：筆墨付終身，修行止于至善
論及鄭恩田先生的繪畫，當看他的《伙計漫像》?？少F在一個“真”字。他沒有用宏大敘事，而是將人物當作鮮活的個體來描繪?？吹贸鲈缒晔苓^“徐蔣體系”寫實造型的影響，人物面部的解剖、光影都抓得扎實。但他沒有陷在素描式的刻畫里，反而把筆墨往寫意里收。造型不夸張，筆墨不炫奇，線條是寫出來的。他沒有把寫實的形裝進素描的殼，而是裝進了寫意的筆墨里。他“把人當人來畫”，筆下的人物不是符號、不是臉譜，而是有脾氣、有神態(tài)的個體。神是活的，筆也是活的。他把寫實的底子藏在了松活的線條里，實現(xiàn)了寫實造型與文人寫意的完美融合。
鄭恩田這個地域的標桿式人物，已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都融入筆墨意象中。他以六十多年的筆耕，證明了筆墨不僅是技藝的錘煉，更是人格的修行。他的藝術(shù)生命呈現(xiàn)出了層出不窮、千變?nèi)f化、隨意生發(fā)、穿行古今的態(tài)勢，闖出了屬于自己的廣闊天地，實現(xiàn)了藝術(shù)功能的多重拓展。
我覺得，鄭恩田先生的筆墨，是太行山的風骨，更像陽泉地底挖出的煤，外表黢黑樸實，內(nèi)里卻燒著熾熱的火焰。
?。ㄗ髡呦瞪轿魇∽骷覅f(xié)會會員，散文家、書評家，曾任《山西晚報》“太原府城文化”專欄主筆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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