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那里的村子，每年都會唱幾次大戲。比如農(nóng)歷三月三趕廟會，比如農(nóng)閑時節(jié)，都會唱戲。倘若老人仙逝，或者過周年，也會唱戲。一年里，人們總能看幾次戲，有時是在本村，有時是在鄰村。
唱戲的人，多是附近一帶的村民，他們農(nóng)忙時勞作，上了舞臺就是戲曲演員。不少演員，村民們都認識，曉得他的底細，知道他的功底，甚至連他的八卦，也會在看戲的間隙里調(diào)侃一二。我們村有幾個唱戲的人，而老鬼，就是其中一個不得不提的人物。
村里人都知道老鬼，可是卻沒幾個人知道他的名字。長此以往，這綽號反倒蓋過了他的本名，成了他的名號。老鬼的根雖然在鄉(xiāng)村，可他卻不算個地道的農(nóng)民，他這輩子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，都泡在了劇團和舞臺上，務(wù)農(nóng)的時光反倒很有限。即便是種地，老鬼也只肯種一些懶莊稼，不像其他村民那樣，一年到頭都被綁到了莊稼上。
民國時期，迫于生計，老鬼和他的六弟張老六，在少年時就加入了我們當?shù)氐囊粋€豫劇團，拜師學藝，混口飯吃。他們兄弟二人小小年紀，就跟隨劇團四海為家，過著居無定所的飄萍生活。
許是天賦不足，許是后天努力不夠，老鬼在表演上并沒有什么出類拔萃的表現(xiàn)。他既不是劇團的臺柱子，也不是劇團傾心扶植的后輩。在一出出劇目里，他總是演繹那些無關(guān)緊要又不可或缺的龍?zhí)谆蛘吲浣?。在舞臺上，龍?zhí)滓粫r地跟著主角跑前跑后，并隨著劇情所需，不斷地變換位置，以顯示舞臺氣氛，或者展示舞臺上的環(huán)境變化。更多的時候，龍?zhí)讋t是主角的陪襯，木頭似的立在舞臺的角落。作為龍?zhí)谆蚺浣?，自然不會受到重視，報酬也少。盡管如此，老鬼卻心甘情愿地做了一輩子的龍?zhí)缀团浣?。畢竟，紅花還需綠葉襯，大石頭還需小石頭壘。一出戲，主角固然重要，卻離不開配角和龍?zhí)椎膮⑴c和協(xié)作。
老鬼的弟弟張老六，是個拉弦子的樂師。每出戲，他都默默地坐在舞臺邊演奏，卻是劇團里必不可少的人員之一。作為樂師，他們要記下整出戲的臺詞，遇到演員忘詞兒，他們就低聲提醒。
一個走南闖北的劇團，必然有一些過人之處?？蓜e小看了這個由鄉(xiāng)民們撐起來的豫劇團，它可是個藏龍臥虎的所在。當時，這個劇團里有三個響當當?shù)娜宋铮阂粋€是演旦角的田鐵頭，一個是演生角的羅圈，一個是演黑頭和花臉的韓老生。
田鐵頭唱了一輩子的旦角，不管是青衣、花旦，還是老旦、武旦和刀馬旦，他都相當拿手。熟知田鐵頭的觀眾們都說，田鐵頭怕是投錯了胎——他在舞臺上演繹的各種女性角色，簡直比女人還像女人，一顧一盼都有意，一顰一笑皆是情。不管是眉眼，還是身段，上妝后的田鐵頭，在舞臺上展現(xiàn)的女性角色，總是熠熠生輝，令人贊嘆不已。作為劇團的臺柱子，田鐵頭的酬金自然拿得最多?？伤幌虼笫执竽_，后來又染上了抽大煙的惡習。所以，盡管田鐵頭紅了很多年，卻沒有攢下幾個錢。
劇團的另一個角兒——經(jīng)常跟田鐵頭搭檔的羅圈，和田鐵頭一樣，也是個全才。不管是小生，還是老生和武生，羅圈都非常擅長。可以說，正是因為有了能夠和田鐵頭平分秋色的羅圈，田鐵頭也好，整個劇團也好，才得以聲名遠揚。
與田鐵頭恰恰相反，韓老生是個不會花錢的主兒。原因無他，他既不識字，也不認得錢。故而，劇團里總有人逗他，將一堆零錢和幾個大錢分成兩堆，擺放在他面前，讓他選擇。不明所以的韓老生，往往會選擇那堆并不值錢的零錢。于是，大家都很高興。
當時的鄉(xiāng)村，人們普遍不識字，包括那些會唱戲的人。田鐵頭也好，韓老生也罷，盡管他們會唱很多戲，可他們都是不折不扣的文盲。那么多的劇目，真不知道他們是怎么記下來的。
雖然在外面浪跡多年，老鬼也沒發(fā)什么財。老鬼老了，跑不動了，就和老伴在家相依為命。無兒無女的老兩口，成了五保戶，日子固然清苦，卻也活得有滋有味。許是走南闖北有見識，許是看慣了舞臺上的悲歡離合，老鬼倒是個通達而瀟灑的人。他不執(zhí)拗，不勤勉，也從來不為生計愁悶，更不會因為芝麻大的瑣事跟人斤斤計較。有了小錢，抽抽煙、喝喝酒、飲飲茶，與二三知己聚在一起，吹吹牛、聊聊天，嘻嘻哈哈，一天就過去了，倒也暢快。
農(nóng)閑時，在月朗風清的夜晚或者細雨綿綿的雨天，幾個人陸續(xù)來到老鬼簡陋的土坯房里，央求他唱一段，解解饞。一番恭維，幾句好話，老鬼清清嗓子，唱開了。韻味悠遠的唱腔，在清風明月下，在繾綣的雨霧里，恰如絲絲縷縷的軟風，正似點點滴滴的雨水，吹在人的心坎上，澆在人的心窩里。那些零落的戲曲片段，何止是戲曲——分明是一段段塵封的歷史，在你眼前鋪展；分明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，在你面前綻放。
幼時，父母也曾拉著我去老鬼家串門，聽他唱戲，聽他侃大山。那是一個怎樣有趣的老漢呀！他言辭風趣而犀利，不時惹得我們哄堂大笑。他雖不識字，卻總能說出一些獨到的言語和道理。平時和人交談，他喜歡拽一些戲文里的語句，一語中的，意味幽深，令人印象深刻。老鬼呀，果然名副其實，鬼得很！
老鬼在劇團混了多年后，一些村民慕名而來，想讓孩子跟著他學藝混口飯吃。老鬼來者不拒，徒弟收了一茬又一茬。他的徒弟里，有我爺爺?shù)陌l(fā)小，有我爹的伙伴。他名義上是收徒，實際上卻是傳授喜愛戲曲的晚輩們一門技藝。他在徒弟們身上付出了許多精力，傾注了許多情感和期望，卻不曾收取他們?nèi)魏螆蟪辍．吘?，肯吃苦學藝的后生們，多是窮困人家的孩子。家庭條件稍好的年輕人，一來吃不了學藝的苦，二來抹不開面子。要知道，臺上一分鐘，臺下十年功。作為中國傳統(tǒng)的戲劇形式之一，戲曲有其獨特的藝術(shù)魅力——唱、念、做、打這幾門表演技法，更是戲曲演員的基本功，每個角色的一舉一動、一顰一笑，都有其固有的程式和要求，都得按規(guī)矩來。要吃這碗飯，可是不容易。而想成名成角兒，更要付出常人無法想象的汗水和磨礪，才能獨樹一幟，登上藝術(shù)的巔峰。
老鬼教徒弟的方式和以前一樣，都是口口相傳。他根據(jù)徒弟的資質(zhì)和天分，分別教他們唱不同的角色。事實證明，他教得不錯，有的徒弟竟然還青出于藍，成了一些劇目的主角。我們村里能登臺唱戲的人，基本上全是他的徒弟或徒孫。老鬼的六弟——拉弦子的張老六，也和他哥一樣，收了幾個徒弟，繼承了他的衣缽。
我是看著村戲長大的孩子。我在桃紅柳綠的春季看過戲，在烈日炎炎的盛夏看過戲，在野菊怒放的秋野看過戲，在冬陽融融的寒冬看過戲，在星河燦爛的夜晚看過戲……那些戲，讓小小的我，看盡了人世的酸甜苦辣，看遍了人生的喜怒哀樂，懂得了人生的艱辛，也明白了做人的道理。而那些我不認識的戲曲人，無論是演員還是樂師，他們是我和無數(shù)觀眾人生中的過客。他們和我們一樣，為戲而來，戲散而緣盡。恰如舞臺上演繹的那些故事一樣，花開花落自有時，緣起緣滅終會散。如此，不免有些許遺憾；如此，已足矣！
時代的變遷像海浪一樣，一波接著一波，滾滾而來。后來，隨著人民群眾文化水平和物質(zhì)生活的提高，戲曲也發(fā)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。首先，是戲曲有了正規(guī)的劇本和臺詞，師徒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口口相傳。另外，喜歡戲曲、有天賦的孩子們，紛紛進入正規(guī)的戲曲學校，接受系統(tǒng)的學習和培育。于是，鄉(xiāng)村里的傳統(tǒng)唱戲人越來越少了。不過，喜歡戲曲的鄉(xiāng)親們，不管是在影視作品里，還是在村戲演出中，卻能欣賞到越來越專業(yè)的戲曲表演，享受一場場文化盛宴。
村戲變了。但是，只要還有鄉(xiāng)村，村戲就不會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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